
阿佤山的夜幕,是从山顶一层一层往下洇的。最先,高处那棵大青树的冠顶失了轮廓;继而,半山腰的云雾化成黛;到后在线配资入口,山脚的芭蕉叶也沉入了暗色,只剩界河的水依然悄悄地流淌着。
横亘于国境线上的连绵山脊,为天幕裁下最后一道剪影。就在山影与天际将合未合之际,对岸半山腰上,一粒光倏地亮了起来——

“那是他首先‘点亮’的灯!”

六十八岁的老兵张清才话一出口,五十年的军旅记忆便轰然破闸。他抬手抹了把眼角,嗓音压着微哑的颤:“这是我们第一次独自发电。对面前哨排的发电员,是我同年入伍老乡苟贤涛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边角磨损的合影,凝望片刻,递到了我眼前:“你看,那时我们多年轻。来自同一个公社,同一天穿上军装,坐同一列闷罐车南下。说好到部队还要在一起。可新兵分配命令下来,我们分到班洪边防一营,他去了芒库二连前哨排,我到了新寨三连前哨排。”

我拍过云贵兵要地志,知道两个前哨排的物理位置成犄角之势,之间相隔数十里山路。从这山望那山,近在咫尺,走起来却要翻三道梁、涉四条溪,来回足足一整天。曾有个通信兵穿山送信,半路遇上山洪,差点把命丢在河谷里。
实盘可查配资平台他们虽在一个营,但彼此见面机会并不多。直到同年秋天,团里为边防哨所配发了七千瓦的柴油发电机,他俩又一同被派往耿马团部学习发电。半年光阴,同吃同住同训练,仿佛又找回新兵连的日子。所不同是队列训练和单兵战术,换成了背电路图、学发电技术;闲时在一起说说连队与家乡的琐事。

“具体说些什么?”我问。
张清才顿了顿:“他说前哨排后面有棵野木瓜树,结的果子酸得倒牙;我说新寨前哨排脚下有条小河,涨水时能听见水在歌唱。我还说家乡女朋友寄来了照片,他说公社的稻子该黄了,修好的几台拖拉机,也该派上用场了……说着说着,就都沉默了。”
回连队那天,苟贤涛塞给张清才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两座山,山顶各画一个圈,圈里写着一个“灯”字。贤涛说:“回去以后,晚上发电,我看到你们灯亮着,就知道你平安。”说完把纸折好放进张金才口袋,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前哨排第一次发电,张清才没有急着合闸。他知道贤涛怕黑,半夜新兵连在上厕所,都要拉上他作伴。这次发电,他想让对面的战友先把哨所点亮。
张清才说:“那光起初极淡,像远处一根烛光,随后亮起一排暖色的星光;清夜闪烁,雨天朦胧。无论如何,见到对面的灯光,心就踏实了。”
见到对面哨所的灯光全部亮起,张清才合上机房总闸。
两粒微光遥遥相对,像两个不说话的人,隔着一道山谷,轻轻点了点头。
山风起了,芭蕉叶哗啦啦响。守着柴油发电机的张清才,想起了从前一个细节——新兵连每次吃肉,苟贤涛总把自己的拨一半给他,说自己“不爱吃”,其实是见他瘦。
当晚,张清才在发电机旁记下一行笔记:“今天巡逻时看见马鹿了,就在156号界碑附近。母鹿带着小鹿饮溪水,小鹿见人没跑,歪着头望了我一眼后,才去追它妈妈。”这些笔记,是日后给苟贤涛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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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季一到,柴油机有点难以“伺候”,受潮后死活不肯点火。偏生那天让张清才撞上。他拼命摇着手柄,一下,又一下,手臂渐渐酸胀脱力,心里却火烧火燎——对面的人还在等一盏灯。机器终于轰鸣起来,待运转平稳,他一把合上电闸,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机房,朝对面望去。雨幕深处,那粒光已然亮着,晕成一团,温润而橘黄。张清才心头一松,知道贤涛也在守着那台机器,守着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约定。
“如果哪天发动机坏了,你们怎么办?有过这样的时候吗?”我又追问。
“不愧是记者出身,问题都让你给料着了。”张清才冲我竖起拇指,眼神却沉了沉,“有一回,发电机皮带断了,新调拨的配件要三天才到。那三个夜里,我眼睁睁看着二连的灯光准时亮起,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,没法回应。”
“黑灯瞎火三天,对面没有一点反应?”
“有啊!第二天出操过后,他设法通过营部总机员传了话过来,甚至还想效仿那个通信员穿越山谷,被我及时制止了——你懂的,擅自行动是要受处分的。”
张清才抬头想了想,又回过头对我说:“配件是第四天晚饭前送到的,我没顾上吃饭就去换皮带,等调试好机器已是夜里九点过了。拉亮电灯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电闸连续合了三下——这是我们在团部约好的暗号:三下,代表‘一切都好,勿念’。隔了没多久,对面的灯也闪了三下。山风还是那样呜呜地吹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”
张清才说,更多的时候,他们并不刻意闪灯。灯亮着就好。亮着,就是平安。在这遥遥相对的边防线上,那一豆灯火,比千言万语都实在。在茫茫阿佤山中,能有人隔着一座山,为你点亮一盏灯,等着你,便已是最大的慰藉。
后来,张清才调离了前哨排。临走前的那天夜晚,他最后一次“点亮”哨所的灯,望着对面熟悉的微光。他知道贤涛一定站在发电机房外,一定朝这边瞭望——就像无数个夜晚自己望着他一样。
此时,《战友之歌》响起,纪念入伍五十周年战友会马上开始,他转身撂下一句:“其实,我们谁也看不见谁,但灯看见了。”

作者武书明,1976年入伍,先后任云南蒙自军分区政治部、成都军区守备二师政治部新闻干事,八一制片厂纪录片室兼职电影摄影记者,有十年战地记者生涯,三次荣立三等功,陆军少校。1993年转业到原遵义电视台,主任记者。2004年获贵州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,2005年获贵州省劳动模范称号,2016年退休。
图片由老兵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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